[DBH]Ordinary Day

  底特律:變人二次創作
  卡爾中心,無CP
  不解釋(倒是解釋一下)









  「早安,卡爾。」

  光隨著拉開的窗簾照進來,他用手擋住眼睛,馬庫斯的聲音呼喚他,他的日子由此展開。像翻開舊相簿,老相片從黑白排到彩色,一開始是不確定的,但關於拍照當時的回憶很快便湧上來,如黑白照進入彩色照時代,如數位相機興起,必須沖洗的底片被淘汰。人們用手機拍照,再然後,人們讓仿生人拍照、攝影,做一切人類原本能做卻逐漸不做的事。

  聽到馬庫斯的聲音像翻開老相簿,他花了一點時間思考,而後回憶湧現。

  「聽起來很適合待在床上。」他在馬庫斯說了天氣狀況之後這麼說,在起床的嘗試失敗後跌回床鋪。

  「我把你訂的顏料拿回來了。」

  「噢,對,我都忘了這件事。這就是我們的不同了,對吧,馬庫斯?你永遠不會忘記任何事。」

  你永遠不會忘記。這句話在現在的情境裡變得何其諷刺,他想。如果有人正撰寫劇本,或者小說,這一段將是一個巧妙的暗示。可惜並沒有,這是他的現實生活,但不妨礙他這麼想像以自娛。

  他已經活得足夠久了,像聖經裡那句話:太陽底下無新鮮事。科技進步得快,但看多了便不足為奇,或許,在伊利亞完成克蘿伊,第一個通過圖靈測驗的仿生人的時候,是值得驚艷的。然而即使是仿生人這樣精密的人造物,大量生產後也變得不足為奇,標上價錢,人人皆可買。

  馬庫斯是特別的,原型機,獨一無二,與眾不同。馬庫斯被送來他家時伊利亞曾這麼說,他原本只當是那個人對自己造物的自負,如他年輕時對筆下作品的態度,他沒預期伊利亞說的是真的,馬庫斯遠遠超出特別這個詞所能形容。

  「請伸出手臂讓我幫你打針。」

  「不。」他應該乾脆地照馬庫斯的話做,但他想看那張臉上無奈的表情,再看一次,多看一次,看仿生人如人類牽動肌肉般牽動臉部表情。

  「卡爾。」

  「好吧。」他伸出手臂,馬庫斯用輕快的語調向他道謝。他樂此不疲。

  他在馬庫斯帶他進浴室時翻閱腦中的相簿。

  一開始是既視感。

  馬庫斯拉開窗簾的聲音,光照進來的角度,聽起來很耳熟的溫度與濕度,他的顏料,馬庫斯替他打針,馬庫斯破損的上衣……一切都很熟悉,太熟悉了,一開始他只將它當作既視感。可是既視感頻繁出現,他記得自己將要說的每一句話,他記得馬庫斯將會說的每一句話,他的行程安排,他的早餐,電視新聞內容,諸如此類。他懷疑自己的記憶出了問題。

  那個夜晚,馬庫斯聽從他的命令沒有防衛自己,他看著里奧推搡馬庫斯,看著馬庫斯額邊紅燈旋轉卻不曾反抗,他心痛莫名卻無力阻止,心臟絞痛起來,他倒地,馬庫斯喊著他的名字朝他奔來,他聽不見自己的聲音,眼前一片黑暗,他聽見馬庫斯喊他父親。

  ──下一刻,幾乎就是一次眨眼,他看見光隨著拉開的窗簾照進來,馬庫斯轉頭對他說早安卡爾。自此他確信這一切重複著發生過無數次,他在莫比烏斯之環裡,走不出循環。

  
  「今天有什麼安排?」他問,輪椅以平穩的速度順著軌道滑下,馬庫斯走在前面,右前方,下樓梯的速度略快一點,也就快一點,維持在他右前方一兩步的距離。馬庫斯告知了他早已知道的行程安排,而他問起他早已知道答覆的問題──不論幾次他都忍不住詢問,「沒有里奧的消息……你需要我聯絡他嗎?」馬庫斯看向他,微微皺起眉頭,「不了,不需要。」他說。

  他在吃早餐的時候觀察馬庫斯,馬庫斯走向放著西洋棋的桌子,停住,手指滑過桌面如滑過琴鍵,在他以為馬庫斯要坐下來的時候,那隻手卻又離開桌面,馬庫斯走向鋼琴,拉開琴凳坐下。他關掉電視,移動著輪椅,將自己移動鋼琴旁。

  所以這次是鋼琴。他想。他聽著馬庫斯彈奏的曲子,這首曲子他聽得熟了,他向上帝發誓他聽見彈錯的音,但這種錯誤有可能發生在一切完美的仿生人身上嗎?

  「我覺得你演奏的方式跟從前不同了,變得更像人類。」有錯誤,有感情,不只是精準的機器,這才是藝術創作需要的。馬庫斯總是令他驚豔, 伊利亞的造物啊,就連錯誤也是完美的,更趨近人類。他擔心馬庫斯,單純的,完美的仿生人。他優渥的經濟能力造就舒適的環境,在這樣的環境下待著的馬庫斯,一旦離開這個家,他便無法保護他──甚至就連在這間房子裡他也無能保護他不是嗎?

  「我無法一直保護你,總有一天你得自己照顧自己,你必須自己決定你要做什麼,而不是讓別人來決定你要成為怎樣的人。」他說,而馬庫斯看著他,充滿情感的眼神,那很像人類了,他忍不住,忍不住多說了一句:「我知道你能做到,馬庫斯。」能做得比我所知道的更好。他在心裡補完這一句,「我們去工作室吧。」

  他將顏料塗抹在畫板上,這幅畫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增加的,陰影,光線,角度,再多的修飾也掩蓋不了這幅畫死去的事實,像屍體一樣,畫了這麼久,他停在這裡了,沒有進步,沒有退步,沒有創新,沒有火花。不論畫多少次他都無法使這幅畫更好一點,如他人生的寫照,走到盡頭就只能停滯。他讓輪椅回到地面,馬庫斯站在他身後,「你覺得怎樣?」他期待馬庫斯的回答,想聽他說實話,也想聽他說謊,因為是馬庫斯說的,謊言也像是真的,像是發自內心欣賞、喜歡他的創作。他想知道馬庫斯褪去皮膚層,拆開外殼,裡頭的仿生腦袋如何運作,胸膛底下的那顆心如何跳動如人類心臟般跳動,他只想它一直跳動,跳動,跳動。

  他讓馬庫斯畫畫,他耐心地引導,覺得自己的聲音像在催眠──如果仿生人也能被催眠,他看過馬庫斯的憤怒,馬庫斯的悲傷。馬庫斯的畫有多種可能性,那麼多的情感,那麼富有創造力,那麼多的靈感火花,他期待他的畫,從容不迫地,好整以暇地期待著驚喜,像知道聖誕老人是父親假扮的孩子,仍期待著隔天的聖誕禮物。

  而這次的畫著實讓他感到意外,他看見他自己。整幅畫明亮而溫暖,畫中的他看向畫框外,他看著畫中的自己,畫中的自己也彷彿回望他──或者回望著馬庫斯。他看向馬庫斯,馬庫斯專注地看著畫,他還沒來得及多說什麼,里奧便進來了。噢,里奧,他的孩子。他感到抱歉因為他必須讓這場戲繼續下去,他是熟記台詞的演員,流暢的說出劇本上的話,而他又那麼入戲,總被里奧牽動情緒,他生氣,他難過,他失望,他愧疚。里奧離開後,馬庫斯關心的眼神使他感覺好一點,但也僅僅只是好一點,總有些是安慰起不了作用的。這一天漫長卻還沒結束,馬庫斯詢問他是否做外出的準備,他點頭說好。

  這一天還沒結束。

  這一天結束與否取決於馬庫斯的抉擇。在里奧與馬庫斯的衝突中,他命令馬庫斯不准防衛自己。話說出口彷彿他無從選擇,那是里奧,他能怎麼說?一個父親該如何不保護自己的孩子?而或許真正的問題是,該保護哪一個?馬庫斯額角的燈旋轉,旋轉,轉著黃光,轉成紅光,馬庫斯站著不動,如他所要求的,他感到心臟絞痛,再不做出抉擇這一天就要結束了,而他希望它結束嗎?他想過,在看馬庫斯畫畫的時候想,在聽馬庫斯彈琴的時候想,在吃早餐的時候想,在浴室梳洗的時候想,躺在床上的時候也想,想了一次又一次,他希望自己不再睜開眼,他希望它真正的結束,他希望他因為心臟病發而死去,如果他無力保護他的兩個兒子,這是最好的懲罰方式,讓他心痛而死,讓這一天結束在他的死。

  「早安,卡爾。」  

  這一天還沒結束。

  馬庫斯拉開窗簾,光灑進來,溫柔的,殘酷的,美好的,又一天,同一天。

  「啊……馬庫斯。」

  卡爾嘆息似地低喃。

  「是的,卡爾?」

  我必須看你經歷這一切幾次,你必須歷經這一切幾次。

  「告訴我今天天氣如何。」

  「當然。」馬庫斯流暢地報出底特律的溫度濕度,卡爾明白他能以同樣的流暢說出那些,或許他會說,「某一天」,但不是今天,不是這次。

  「聽起來很適合待在床上。」卡爾說。




  FIN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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