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SD]Seashell resonance 貝殼共振

為了躲開充滿阿宗生活氣息的老家,媽媽將我們從沖繩大老遠地帶到神奈川,偏偏又選擇了靠海的城市居住。

大海將阿宗帶走了,於是海成為離阿宗最近的地方。

奶奶說過,阿宗是自己游到小島去生活了,阿宗很會游泳,這個故事在那個時候聽起來很合理。阿宗在沖繩的某個小島生活著,只是距離實在是太遠,就算是水性很好的阿宗也沒辦法自己游回來。

現在連安娜都已經長大到不會相信這個故事的年紀了。


他又回到沖繩的夏天,戶外籃球場上,球拍在地上的聲音,如叫響整個盛夏的蟬鳴,如遠方的海潮聲,永不停歇,是他回憶裡的背景音。

手掌拍擊的聲音喚回他的注意力,守在籃下的人與他身高相差無幾,身材卻比他單薄許多,那個人沉下身子,張開雙臂,擺出防守姿勢。

背光使他看不清對方的臉,他有一點遲疑,運著球,閃躲著不願意向前。

「不要害怕面對你的對手!」那個人朝他喊出聲,他看見對方手腕上的紅色護腕,與自己左手戴著的如出一轍。

宮城從夢中醒來,耳邊彷彿還能聽見沖繩的浪潮聲,眼淚從臉頰滑到耳朵,他將棉被拉起,蓋住整張臉。

「遜斃了。」宮城在棉被裡低語。

夢裡阿宗說話的聲音跟以前一樣,如果他也經歷變聲期,聲音會跟我一樣嗎?

你怎麼還是沒長高多少啊,良田。他會像這樣故意笑我嗎?

宮城掀開棉被,下了床,踏出房門走向浴室。

早起的結果是來到體育館的時間比平常早了半個小時。而體育館裡已經有人在練習了,是三井。

兩人打了招呼,宮城放下運動背包,開始熱身,三井運著球退回三分線後,拍了兩下,接著跳起,朝籃框投球。

不愧是國中就拿了MVP的人啊。宮城做了幾次蹲下、壓腿,看著籃球空心入網,三井快走幾步接過籃球,邊運球邊後退,這次換了一個角度投籃。他重複著投球、進球、撿球的循環,偶爾甩甩手,用手背抹去額頭的汗。

在宮城熱身的這段時間,他就沒有一球是沒投進的。就算是自主練習,沒有比賽的壓力,這個準度也令人心驚。

宮城也拿了一顆籃球,站在原地做基礎運球訓練。

比賽開始時,球場的節奏由控球後衛主導,宮城從赤木手中接任隊長,更是名符其實成為要帶領湘北的人,責任重大。

通常是在比賽前幾天會夢見阿宗。在湘北的全國大賽已經結束的時刻,阿宗卻又出現在他的夢裡。打倒最強的山王——他已經實現他們共同的夢想了,為什麼還會夢見阿宗呢?

宮城停下原地運球的訓練,深呼吸幾次後開始帶球衝刺,先是單手運球跑到底,折返時換手運球跑回來;做了幾組後改為在運球時換手;然後進階為背後換手運球,他將球從背後彈向左前方,再從左前方彈向右前方,如此反覆循環。

宮城加快速度。他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,聽見鞋底在地板上的磨擦聲,聽見籃球與楓木地板撞擊的聲音,那聲音將他帶回老家的戶外籃球場,他聽見海水拍打上岸。

籃球從手中飛出去,移動中的宮城前進幾步才煞住腳,籃球落地後又彈了幾下,慢慢滾動。

宮城看向自己張開的掌心,調整呼吸。

三井彎下腰,撿起滾到腳邊的籃球,「宮城——」三井喊了一聲,將球傳給宮城,自己走向場外。宮城接住三井傳來的球,站直了身體,在原地單手運球。宮城大力地向下運球,球彈起超出了他一個頭,他調整力道,讓球彈起的高度在眼睛的高度。

場外的三井坐在地上,背靠著牆,朝嘴裡灌水。

運球練習中漏接球並不少見,就算是宮城這樣的選手也難免有一兩球的失誤,他沒有在漏接後趕著去撿球才奇怪,而且他看起來也不像是疲累。

三井將瓶子裡剩餘的水喝光,站起身,做了幾下高抬腿,幾次深蹲,接著站起,彎腰調整護膝的位置,又拿了一顆籃球,也開始練單手運球。作為球隊中的射手,他不需要像宮城那樣以運球為重心進行訓練,他的目的是在訓練過程中將體力也練起來,手中有球,他能支撐得更久。

「三井學長。」

兩人沿著各自的路徑前進,在不知第幾次經過彼此時,宮城停止運球,喊住了朝反方向前進的三井。

三井回過頭看他。宮城用手臂夾著球,調整了左手腕上黑色護腕的位置。

「我們來場一對一吧?」


最終是打到其他成員來練習才結束比賽。誰也沒進球,但看著三井氣喘吁吁的模樣,宮城覺得自己也不算輸,他們的身高差距擺在眼前,他能守住球不讓三井這個射手投籃也算不錯了。

自主晨練與一對一之後,宮城的體力還可以讓他帶著籃球社做日常訓練。三井邊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邊說要去買運動飲料,被熱心的安田攔下,說由他去買吧,學長請好好休息。喔,那就麻煩你了。三井頓了頓,不但沒拒絕,還挺客氣。來體育館鬧事時他第一個動手的對象是安田,雖然回歸籃球社時已經向全體成員鞠躬道歉,他看起來還是有點在意的樣子。宮城心想。過去做過的事無法輕易遺忘,他也向阿宗說過不要回來了這種話,然後阿宗就真的沒有回來了。

「怎麼了,宮城?」彩子走近宮城,關切地問道:「臉色不太好喔,去旁邊坐著休息吧。」

宮城回過神,道:「我沒事啦,彩子。」

彩子從背後拿出大紙扇,揮刀似地指向場邊的摺疊椅,「去坐著。」

「我知道了。」宮城雙手擺出投降的姿勢,坐到椅子上。

「喂、你是累了嗎?」

「啊?」宮城看向整個人癱在椅子上的三井,「累的應該是你吧,三井學長。」

「不要轉移話題。」三井道:「冬季選拔賽快到了,你不調整好狀態可不行啊,宮城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宮城握住手腕上的護腕,「沒問題的。」

三井看起來還想說什麼,安田及時回來了,「來,學長請用。」他將運動飲料遞給三井,緊接著拿了一罐給宮城。

「良田,給你的。」

「喔,謝了。」宮城接過易開罐,也沒打開,眼睛盯著場內的分組比賽。

老大引退了,花道又去復健,籃下一下子就少了兩個人,要找到能頂替老大位置的人,恐怕不容易。先發球員的人選也是個問題,等安西教練來了,得好好討論才行。

旁邊的人動了動,宮城才意識到安田還在:「怎麼了?找我有事?」

「不,怎麼說呢,總覺得你愈來愈有隊長的樣子了。」安田真誠地說道。

「你突然說這個幹嘛。」宮城拍了一下安田,「下一場換你上,讓我看看你的實力。」


接下來的時間都在忙碌中度過了,宮城回到家才真正放鬆下來。家裡沒有人,他記得安娜說要去朋友家住一晚,他看向客廳的月曆,媽媽今天上晚班,日期被畫了一個紅圈圈。他先洗過澡,然後將餐桌上的飯菜加熱來吃。

桌上擺了幾個相框,是阿宗的照片。宮城邊吃晚餐邊想著安娜去朋友家住也好,一個人待在家裡太冷清了。媽媽換了需要上晚班的工作,也沒辦法陪她。

宮城又看向月曆,看著被紅筆圈起來的日期,電光石火間,他意識到那個日期不只代表上晚班,還有另一層意義,對他們家來說,最不可以忘記的日子。

他應該要記得的,但其實沒人告訴過他確切的日子。那一天也不過是另一個平凡的日子,誰會特別去記住那樣的日常呢?


被那雙手臂緊緊抱住,聽見噗通噗通的心跳聲。那是小時候最令他安心的懷抱。

你做到了。做得很好,良田。

今天是宮城宗太的忌日。

宮城放下碗筷,完全失去食欲。他摀著嘴,懷疑自己不這麼做會吐出來或者哭出來。

他站起來,因為無法只是坐著面對相片,他在不太寬廣的房子裡來回走動,他想出門,想騎車去最近的海灘,車禍後媽媽就禁止他騎車,他的摩托車也早就撞爛了,他真正想去的地方摩托車也到不了,兩輪交通工具無法載他回到沖繩的海,但那有什麼要緊,大海是相通的,沖繩的海跟神奈川的海有什麼區別?

大海將阿宗帶走了,於是海成為離阿宗最近的地方。

他一整天的心神不寧都有了解答,原來是為了這個,在他以為自己不記得的時候又鬼使神差地想起了,今天是阿宗離開的日子。

回憶是貝殼,拿起來,放在耳邊聆聽,會聽見海的聲音。他從來沒有扔下寫著阿宗名字的貝殼。

夢裡他又回到沖繩的夏天,戶外籃球場上,他聽見運球的聲音,他不再閃躲,直面他的對手。他眼前的人與他身高相仿,身形卻單薄很多,像個還在長高的孩子。他全力以赴,沒有絲毫放水,如同對方一樣。

他贏得了比賽。

他抱住對方。

你長高了,良田。

我都十七歲了,當然會長高。我的球隊贏過山王了喔,那個日本第一的山王,他們真的好厲害,比賽的時候,我也是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得好快。我們還是勝過山王了。

真了不起,你做得很好喔,良田。

我現在是湘北的隊長了,我有寫信給媽媽,謝謝她讓我繼續打籃球。

你也已經是這個家的隊長了。

再來一場一對一吧,阿宗。

他看著與他同一天生日、永遠被留在十二歲的兄弟。

宗太看著他,跟那天坐船離開時一樣的表情。


夢醒後的早晨,宮城因為沒收拾的餐桌而被媽媽埋怨,他老實地道歉,倒讓埋怨的那一方不再說下去。

或許哪一天,他又會無預警地聽見海浪的聲音,憶起沖繩的籃球場,或許是下一秒,或許是幾年後。

他會與他的回憶共存。


Fin.

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