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SD]Captain

         安娜中心。


  安娜的記憶裡媽媽只哭過兩次,一次是爸爸過世的時候,另一次則是阿宗永遠缺席的那一天。


  媽媽癱坐在爸爸的相片前,像家家酒結束後沒收拾好的娃娃,失去了活力。記憶中的沖繩似乎總是炎熱的,伴隨著蟬鳴與海潮聲,那一刻安娜看著媽媽卻只覺得安靜無比,像是所有聲音都被隔絕在媽媽所在的房間之外。


  安娜站在阿良旁邊,阿良夾在她與阿宗中間,一直以來,他們兄妹三人都是這樣站著;如果是拍全家福,媽媽會將她攬進懷裡,阿宗的手會搭在阿良肩上,與媽媽並排站著,像她與阿良一樣。爸爸在哪裡呢?安娜想,爸爸應該是站在最後面吧,用長長的手臂環抱著媽媽跟阿宗。


  安娜看著相框裡爸爸的照片,想著爸爸怎麼還沒回來。爸爸有時候也會隔幾天才回來,她並不特別擔心。但媽媽的異常是顯而易見的,比起不在的爸爸,哭泣的媽媽更令她感到不安。


  安娜想,阿良是不是也感受到相同的不安。他們站在原地,陽光在背後灼燒,他們看著媽媽在影子裡哭泣。


  阿宗上前一步,踏上木頭走廊,阿良看向他,於是安娜也一起看向他,阿宗又前進一步、兩步,走進鋪著榻榻米的房間,走進媽媽待著的陰影裡。


  阿宗將手放在媽媽肩膀上,他高大的背影讓安娜想起同樣必須抬頭仰望的爸爸,阿宗那麼高,聲音卻像是也快要哭出來一樣。


  「由我來當這個家的隊長吧,媽媽。」


  安娜不明白那句話是什意思,但那之後,媽媽似乎又是從前的媽媽了,會要她收拾玩具,叫他們不要挑食,會帶他們去幫阿宗的球賽加油,會切好西瓜分給他們一人一大塊,並且笑著叫阿宗不要亂吐西瓜籽,要他們不要學。


  安娜想,媽媽需要一個隊長,他們家需要一個隊長。爸爸是隊長,所以失去爸爸才會讓媽媽那麼難過,現在阿宗當了隊長,媽媽就又能笑出來了。她也可以當隊長嗎?安娜想著,但按照年齡排序,阿良會比她先當隊長。她知道阿良也喜歡阿宗當隊長,媽媽也會同意隊長不換人。


  那一天,阿宗直到晚餐時間都沒有回家,阿良說阿宗跟朋友去釣魚了,媽媽要他們先吃飯,自己匆匆的跑出家門。安娜撒嬌著要阿良幫她挑魚刺,阿良說她很煩,但還是將沒有魚刺的魚肉夾到她碗裡。那一向是阿宗的工作,媽媽總說阿宗太寵她,阿宗卻說我只有一個妹妹啊,說著夾走阿良碗裡的魚肉,在阿良大叫阿宗好狡猾的時候,笑著說你太大意了,良田。


  「阿良,菜要吃光光啦。」


  「……我不想吃。」


  「媽媽說過不可以挑食。」


  「你好煩喔!不要管我啦!」


  安娜的眼淚啪嗒的掉了下來,也不管阿良後來又說了什麼,她哭了起來。


  阿良沒有那麼大聲兇過她。他們也會吵架,但因為阿宗在,總是吵沒兩句就停了。阿宗會說良田你要讓安娜啊,安娜是妹妹耶,你是哥哥吧?哥哥不能跟比自己小的吵,這是我們家的規矩。


  我們家哪有這種規矩?阿良大聲問著,阿宗說,這是我訂的規矩,我是隊長,我說了算。阿良嚷嚷著哪有這樣,她拉著阿宗的手說她也想當隊長。


  阿宗說,我之後是良田,要等良田當完隊長才能輪到安娜喔。


  想到阿宗說過的話,安娜哭得更傷心了。等阿宗回來,她要跟阿宗說。


  安娜沒有等到阿宗回來。


  奶奶說,我想他一定是跑到很遠的小島去釣魚了,跟他的朋友們一起。


  安娜想了一下阿宗跳進海裡像魚一樣游水的畫面,即使在大家都會游泳的沖繩,阿宗也總是游得比誰都快。


  「……那他什麼時候才會回來?」阿良問,「他說好要跟我一對一的。」


  「啊,你是說籃球嘛。他可能要很久以後才會回來。」奶奶說,「你先自己練習拍球吧。」


  「是運球啦,運球。」


  「奶奶不知道啊。」奶奶摸了摸阿良的頭,也摸了她的,「你們要多陪媽媽喔,宗太不在,媽媽會很寂寞的。」


  媽媽哭得比爸爸離開的時候還傷心。


  阿宗一直沒有回來。


  媽媽帶他們搬家,安娜從課本中學到神奈川縣也靠海,同學告訴她搭公車就可以到海邊。媽媽的鞋子上黏著沙子,她想媽媽一定自己去過海邊。為什麼不帶他們一起去呢?離海近一點的地方,應該也離阿宗近一點。


  安娜知道阿宗死了,像陪伴朋友長大的狗狗死掉一樣。死亡代表不會動,不會呼吸,不再需要吃飯喝水。朋友家的狗狗被埋在後院,朋友說他們幫狗狗做了一個墓碑,上面有牠的相片。


  阿宗沒有被埋在土裡,他在大海裡,破了老家那邊最久不換氣的紀錄。而他們家甚至沒有擺一張他的相片。幸好安娜記性很好,阿宗的模樣還在她的腦海裡。阿宗跟阿良除了髮型不同,其實長得很像。


  安娜偶爾會想,阿良是什麼時候開始不相信奶奶的謊言呢?一定比她還要早就知道阿宗已經死了吧。


  阿良升上初中後,安娜就沒有看過他的籃球比賽了。阿良在家也不太說話,似乎還是有在打籃球,有時安娜跟朋友一起玩,會看見阿良抱著籃球跑走的身影。


  「這附近有籃球場嗎?」安娜向同伴詢問。


  「籃球場?不知道耶,應該沒有吧。」


  「這樣想打球的話要怎麼辦?」


  「學校體育館可以打吧?」


  「這裡有籃球場喔,但是要跑到很遠很遠很遠才看得見。」


  「哈哈哈,那就不是『這裡』了吧?」


  「應該要說『那裡』吧。」


  玩伴們嬉鬧著。安娜想,阿良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去打球了啊,他還是跟以前一樣喜歡打籃球。不知為何,知道這件事令她感到安心。


 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媽媽跟阿良變得很少跟對方說話了。安娜變成他們的傳聲筒,告訴媽媽阿良說要參加社團的練習,會比較晚回來,籃球社的;又轉頭告訴阿良,媽媽說會留一份晚餐給他,要他記得帶鑰匙;阿良說知道了,安娜便跟媽媽說他說他知道了;媽媽嗯了一聲,不再說話。安娜吃掉最後一口早餐,將盤子放到流理台清洗。


  「那我出門了。」安娜說。


  「路上小心。」媽媽說。


  「我也出門了。」阿良說,他沒等媽媽開口便拿起書包走出家門。


  「啊,阿良等我啦。」安娜走到門口又回頭跟媽媽說拜拜,然後才急急地跟上阿良。


  他們上學的路有一小段重疊,會先到安娜的學校,然後才是阿良的。安娜總是趁這一段路跟阿良說話,她問起他什麼時候比賽,她想去幫他加油。


  「星期六有一場比賽。」阿良說,「不過我不是先發球員,也沒機會上場。」


  「為什麼阿良不能上場?」安娜問,「阿良明明很厲害啊。」


  「我才一年級,還沒資格上場。」阿良說,「而且我也沒有很厲害。」


  「為什麼要這樣說?阿良很厲害啊。」


  阿良笑了,伸手揉亂她的頭髮,「只有你這麼認為吧。」


  「啊,人家的頭髮!」安娜推開在她頭上的手,用手指將劉海梳順。


  「到了,再不進去要遲到了。」


  安娜朝阿良揮揮手,阿良也向她擺了擺手,才轉身離開。


  阿宗與阿良生日的那天,媽媽買了蛋糕回家,巧克力片上寫著阿宗跟阿良的名字,安娜唱著生日快樂歌,媽媽將蛋糕切成四塊,一塊留給缺席的阿宗。


  阿良將巧克力片掰成兩半,一半放在阿宗的蛋糕上,另一半則放在自己的盤子上。這一向是阿宗會做的事。他們安靜地吃著蛋糕,媽媽突然開口。


  「十三歲了……生日快樂,良田。」


  「謝謝。」阿良說,他迅速吃完蛋糕,將有自己名字的巧克力塞進嘴裡,咬沒兩下便吞下,「我去洗澡。」他推開椅子,離開餐桌。


  安娜吃掉了阿宗的草莓。


  「媽媽,我可以吃阿宗的蛋糕嗎?」


  「吃吧。」


  「耶。」安娜將阿宗的蛋糕連盤子一起拿到面前,「阿良真是的,壽星走掉我們還慶祝什麼啊。」她看著巧克力片上寫的「宗太」,想了想,道:「阿良十三歲了啊,比阿宗大,感覺好特別啊。」


  「特別嗎?」


  「阿良比阿宗還要大了啊,明明阿宗才是哥哥。」安娜吃完最後一口,放下叉子,「我吃不下了,這個巧克力媽媽吃吧?」


  「你放著吧。等一下記得刷牙。」


  「知道了。」安娜說。


  安娜也升上初中後,在英文課學到Captain 這個單字,除了隊長之外,也有船長的意思。這多適合阿宗啊,安娜心想。她寫在作業本上。安娜想,她要告訴阿良。


  眼淚啪嗒啪嗒就掉下來了,她趴在桌上,本來也是午休時間,她趴久了也就真的睡著了。


  作業本上的字跡被淚水模糊,她撕掉那一頁,摺好了放進書包裡。


  安娜沒來得及告訴阿良,阿良滿身是傷的回家。


  阿良出了車禍。


  摩托車撞爛了,但是阿良醒了。


  阿良說他看見沖繩了。


  媽媽罵了阿良一頓,走出病房。


  爸爸離開的時候,她沒有看到爸爸。


  阿宗離開的時候,她也沒看見阿宗。


  阿良躺在病床上,還能搖晃手指,還能說出惹媽媽生氣的話。


  「醫生說你的運氣很好喔。」


  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,阿良。


  「阿良,你知道Captain 這個單字嗎?」


  阿良看向她,反應有些遲鈍。


  「這個字啊,除了是隊長之外,也有船長的意思喔。」安娜說,「不覺得跟阿宗很像嗎?」


  「啊?」


  「剛好能接上奶奶說的故事呢。」安娜說,「阿宗變成船長,帶著同伴們航行到遠方的小島。」


  「什麼啊?」


  「阿良,你先別睡著喔,我請護士姐姐過來看一下。」


  安娜走到門口,聽見聲音而停下腳步。


  這是第三次,安娜聽見媽媽的哭聲。


  男生都是笨蛋,爸爸、阿宗、阿良,都只會讓媽媽傷心。


  安娜的記性很好,但她已經不記得爸爸的模樣了。她也會像忘記爸爸的臉一樣忘記阿宗的模樣嗎?她很努力去記住阿宗的臉,但是時間像海水侵蝕岩洞一樣侵蝕記憶,阿宗的臉在腦海裡變得愈來愈模糊。


  「擺幾張阿宗的相片吧,都快忘記他長什麼樣子了。」安娜在阿良的十七歲生日這麼跟媽媽說。


  因為三年級學長引退,二年級的阿良在比賽後接下了籃球隊隊長的責任。阿良說的時候一副沒什麼的樣子,但安娜能看出他得意的神色,「阿良好厲害!隊長耶,這樣籃球隊的大家都要聽你的話嗎?」


  「差不多是這樣吧。」


  「這樣阿良就當兩個隊長了。」安娜說,阿良看向她。


  安娜豎起一根手指,「籃球隊,還有——」安娜豎起另一根手指。


  「——宮城家。」


  Fin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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