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UL]On the road
- UL二次創作
- 現代架空
1 荒野
阿貝爾對利恩說,我懷念在戰場上的感覺。
利恩仍盯著前方不變的風景,手握著方向盤,車子穩穩地前行,利恩道:「你打開你前面的置物箱。」
阿貝爾依言打開,裡頭放了一包沒拆封的菸,一個金屬殼的打火機,一個黑色長夾。
「你要抽菸?」
「我在戒菸,不要誘惑我。」利恩說:「你把我皮夾打開,裡面有一張名片。」
阿貝爾打開皮夾,看見夾層裡有幾張紙鈔,面額不大,駕照跟身份證放在卡片夾層裡,他從它們後面的夾層抽出利恩說的名片,那是一間診所的名片。
「那是我諮商的診所,挺管用的,他們很擅長處理退役軍人的創傷,你也可以試試。」
「你介紹有打折嗎?」
「怎麼可能。」
「那就算了。」阿貝爾將名片塞回去,又將皮夾物歸原位。
「講得好像你很在乎錢一樣。」
「我的薪水是拿命換的,還是省著點用好。」
「拿誰的命換的?」
「好尖銳的話喔,你不怕我受傷嗎?」
「你死都不怕還怕受傷嗎?」利恩道:「你真的可以考慮諮商看看,我去過之後都不作惡夢了,晚上也睡得好。」
「沒吃安眠藥?」
「一開始還是有,就是剛回國的時候。」
他的話語戛然而止,阿貝爾一直看著他的,這時反而看向自己那一側的窗戶,不再盯著他看,給了他一點空間。
過了一會才又聽到利恩的聲音。
「阿貝爾,我記得你以前也會作惡夢,那個時候我不懂。你現在還會夢到以前的事嗎?」
「偶爾會,壓力比較大的時候。」阿貝爾重新看向利恩。
「沒有吃藥?」
「沒有,我喜歡保持清醒。」阿貝爾說:「我會找人上床,這很管用。」
「你都找女人嗎?」
「也有男人,有時候。」
「有用嗎?」
「我覺得會比諮商有用,你可以試試看。」
「我找不到合適的對象。」
「你的工作場所應該機會很多。」
「上班不適合搞這個。」
「你可以下班再做。」阿貝爾看向利恩的側臉,看見他專注看著前方的神情:「不可能沒有人問過你幾點下班吧?」
「有幾個酒鬼問過,我不認為他們足夠清醒。」利恩道:「看起來剛成年的女孩子就更不適合了。」
「我知道,你喜歡成熟一點的。」阿貝爾的話語帶點挑釁:「最好大個十幾二十歲的那種。」
「同年齡就可以了。」利恩平靜地回覆。
車子一路向前。
又過了一會,阿貝爾問道:「要不要換我開?」
「等到加油站再說,我記得前面有一間。」
「你來過這裡?」
「以前到處晃的時候開過這條路。」利恩說。
「說起來你好像也是沒辦法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的類型。」
「是啊,沒想到也在軍隊待了這麼多年。」利恩搖搖頭:「腦袋壞掉了,當年就不該讀軍校。」
「但是我很高興遇見你。」阿貝爾說。
利恩看了他一眼,迅速移回視線。
「唯一的好處也只有認識你了吧。」
「可不是嗎?」
「自戀的傢伙。」
「我順著你的話說耶。」阿貝爾道:「讀軍校沒問題,你知道你真正傻的地方在哪裡嗎?」
「幹嘛,又想嗆我?」
「連隊解散的時候,你就不應該留下來。」阿貝爾直言道:「『連隊倖存者』的稱號多好用,去哪裡工作薪水都翻倍,自己成立一個武裝部隊也行。這不比繼續當軍人好嗎?」
「我也沒辦法。」利恩說:「他向我開口了,他說是為了這個世界。」
「只有你會相信這種話。」
「他有他的打算。但是老實跟你說,我不在乎世界會怎樣。」
建築物在遠方,這一路開來是一片荒土,少有綠色植被,像他們待過的戰場。車子駛過,揚起塵土。建築物又更近了,是利恩說的加油站。
「我只是想幫他而已。」利恩說。
你只會被你信任的人背叛。阿貝爾的話在舌尖,不忍說出口,硬生生換了一句。
「你現在還有去諮商嗎?」
「有,一個月去一次,櫃檯小姐建議每個禮拜都去,效果比較好。」利恩將車停好,語調溫和:「媽的太貴了,每個禮拜都去我要破產了,誰他媽去得起。」
「那你還慫恿我去。」阿貝爾解開自己的安全帶:「你花了多久時間不作夢?」
「不吃藥嗎?」利恩想了想,解開安全帶的動作頓了一下:「好像有一年吧,應該是。」利恩的手伸到阿貝爾面前,打開置物箱拿出皮夾,接著又將車鑰匙拔出來。
阿貝爾這才發現哪裡不對勁:「你沒帶手機出門?」
「我放在家裡。」利恩愉快地說:「沒電了,帶了也沒用。」他推開自己這一側的車門,同時催促阿貝爾下車。
「你是不打算讓人找到你了。」阿貝爾下車,關上車門。
「放假嘛。」利恩說:「而且我一直很懷念小時候沒有手機的日子。」
他們走向加油站附設的商店。
2 加油站
他們買了一大袋的食物跟水,有可以存放的,也有要立刻吃掉的,利恩拿出信用卡付款,「不要吵,旅館給你訂。」利恩這麼說了,阿貝爾於是只能負責提起購物袋。
他們在商店外的座位歇了一會,要輪流開車,兩人都不能喝酒,一人一杯黑咖啡。阿貝爾拿起手機操作了一番,利恩吃飽喝足,嚼著口香糖扛過想抽菸的欲望。
「你也搞太久了吧?」
「我在設定導航,我又沒去過米利加迪亞。」
「往東南方開就好了,開到看見邊境封鎖線就對了。」
「誰不知道方位?我設定的是國境內的導航。」阿貝爾說:「傑多推薦了他覺得不錯的旅館跟餐廳。」
「說起來你跟那個傑多是怎麼認識的?」利恩將嚼得無味的口香糖吐在包裝紙裡,站起身活動身體。
「玩線上遊戲認識的,你知道『無光世界』嗎?」阿貝爾將手機放回口袋,看向利恩。
「什麼東西?手遊嗎?」
「不是喔,要用電腦玩。要團隊合作,可以跟人聊天,我覺得挺不錯的。」
「聽起來不錯。」
「你要加入嗎?」阿貝爾將最後一口咖啡喝完,站起身。
「不用了,我比較喜歡接觸真實的人類。」利恩拾起桌面的垃圾,扔進一旁的垃圾桶。
「你應該會喜歡傑多,他很坦率。」
阿貝爾和利恩並肩走著,利恩側頭看向阿貝爾,他的頭髮剪短了,像還在連隊的時候一樣,恍惚間彷彿他們還在從前,在作戰訓練的營地溜出來眺望星空,在廣袤的沙漠中遙想同樣無邊際的大海。
諮商師是年紀可以當他母親的女性,這輩子連尹貝羅達都沒踏出去,最剽悍的事蹟是從扒手手中奪回錢包。
她不告訴他該怎麼做,在他迫切渴望命令的時候。她不要求他忘掉過去,她提醒他偶爾回憶起過去是人之常情,這不是錯誤。
利恩沒在聽阿貝爾說話,而阿貝爾也注意到了,他用肩膀撞了對方一下,讓他回神。
「鑰匙給我吧,換我開,你休息一下吧。」阿貝爾道。
利恩掏出車鑰匙交給阿貝爾,「你頭髮好短。」他說出毫不相干的話。
阿貝爾神色自若地接過鑰匙:「你頭髮倒是留長了,不會熱嗎?」
「我習慣了。」利恩站在車旁,看著阿貝爾彷彿車主人一般將購物袋放進後車廂,只拿了一瓶瓶裝水,然後交給利恩。
「上車吧,我們要出發了。讓你見識一下我的駕駛技巧。」
「別迷路就行了。」利恩扭開瓶蓋,喝了一口水,又將瓶蓋轉回去。
他們驅車前行。
3 邊境
「我好久沒被別人載了。」利恩說:「坐副駕感覺好新鮮喔。」
「有車的人通常都會變這樣,當別人的司機。」阿貝爾道。
「我倒是沒怎麼載人。」
「沒跟同事約出來玩?」
「上班見面就夠了。」利恩說:「你們會約嗎?」
「都是為了利益結合的團體,沒什麼好約的。」
「我以為會跟在軍隊的時候有點像。」
「也是有為了理想而來的人,但大多數都是為了錢,畢竟我們的薪水很高。」
「這是我唯一羨慕的地方。」
「也只有這點能讓人羨慕了。」
「但是你不是為了錢留下來的吧?」利恩道:「你真的不會覺得不舒服嗎?」
「你是說殺人的罪惡感嗎?」阿貝爾側頭看了利恩一眼:「那些是工作。」
「你在用一種風險很高的方式來迴避問題。」利恩說:「我擔心你有一天會將自己的命賠進去。」
「我不會死的,我向你保證。」阿貝爾道:「你不會哪天突然收到我的軍牌。」
「像我那個時候一樣嗎?」利恩說:「你最好是不要那樣。」
車子在沉默中行駛著。
利恩放了一片口香糖在嘴裡嚼著,打開置物箱拿出打火機把玩,他的手指摩挲金屬表面,將打火機的蓋子推開又蓋上,蓋上又推開,發出規律且惱人的聲音。
阿貝爾終於忍不住道:「你想抽菸就抽吧,不用忍了。」
「我在戒菸。」利恩嚼著口香糖,喀的一聲將蓋子蓋上,把打火機放回置物箱。他用拇指指甲來回劃過食指指腹,然後是中指、無名指、小指。
阿貝爾在他又重新回到食指的時候問:「要停車嗎?你可以下車走一走。」
「沒關係。」利恩手握成拳,說道:「應該快到米利加迪亞了吧?」
阿貝爾瞥了一眼手機:「再十五分鐘左右。」
「你有帶護照吧?」利恩將嘴裡的口香糖吐在包裝紙上。
「當然。」
「短期停留的通關許可證呢?」
「……」
「喂!不會吧?你們不是各國亂竄嗎?你不可能不知道要帶吧!」
「我當然有帶。」阿貝爾露出微笑。
「米利加迪亞現在管制超級嚴格,少帶一樣直接讓你原路折返,這不是開玩笑的。」
「你有少帶東西的親身經歷嗎?」
「我倒是沒有。我跟你說,我同事上次要入境忘記車上有槍,過通關口的時候差點被抓起來關,他解釋半天,又打電話給我們老闆,好不容易才放他走,結果槍也沒還他。」
阿貝爾陷入真正的沉默。
「……你為什麼不說話?」利恩很快反應過來:「喂!你在我後車廂放了什麼?」
「行李而已。」
「什麼行李?為什麼你跟我出門要帶槍啊!」
「持有自我防衛用的槍械是尹貝羅達賦予公民的權力。」
「那只限於尹貝羅達國境內,入境他國就要遵守當地的法律,沒有一個國家會讓你攜帶槍械入境。」利恩語速極快地說完這一串話,接著道:「這個理由不管用,你最好有別的說詞。而且你不是拿魯比歐那的護照嗎,什麼時候變尹貝羅達公民?」
「我加入連隊之後就取得公民身分了。」
「這也不是重點啦!你的槍要怎麼辦?我是建議你現在停車把槍就地掩埋。」
「這邊的檢查哨也是用探測儀掃描嗎?」
「米利加迪亞引進導都的科技也不是這一兩天的事了,探測儀查出異狀,才會用人力搜查。」
「只是探測儀的話倒是不用擔心。」阿貝爾道:「我們的團隊也有來自導都的技術人員。」
「導都人居然會加入傭兵團。」利恩搖搖頭:「我愈來愈不懂這個世界了。」
「我們是利益導向的團體嘛。」阿貝爾一派輕鬆地說:「他們會加入也是有利可圖,沒什麼奇怪的。」
「所以通關沒問題?」
「沒問題。」
「最好是這樣,有問題我直接把你埋了。」利恩語氣兇狠,表情卻明顯的輕鬆。
不遠的彼端,高牆沿著邊境線豎立,是從陸路入境米利加迪亞的其中一道關口。
4 米利加迪亞
他們將車開到通關口前,唯一的入口是前方的閘門,閘門旁的高牆有內嵌一個像是信箱一樣的長方形裝置,裝置上有一個開口。
阿貝爾將護照跟通關許可證投進開口裡,第一道閘門打開了,車子緩緩駛進指定的位置,後面的閘門關閉,此時兩架小型浮空探測儀緩慢飛過車子兩側,停留幾秒後又飛回原處。
廣播語音請他們降下車窗,看著車子兩側的攝影鏡頭。他們按照指示將車子開到第二道閘門前,閘門旁有一個像郵筒的裝置,開口在下方,阿貝爾從那裡取回護照跟通關許可證。第二道閘門開啟,車子終於駛進米利加迪亞。
「無人通關口。」阿貝爾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導航路線,「傳統的米利加迪亞也要變成潘德莫尼那種沒有人情味的科技島了嗎?」
「舊文化與新科技的衝突不是很棒嗎?」利恩邊將護照收好邊說道。
「不願意帶手機出門的人怎麼好意思說這種話?你不是傳統文化擁護者嗎?」阿貝爾打著方向盤轉了一個彎。
「我喜歡混亂衝突產生的美感嘛。」利恩扭開瓶蓋喝了一口水,接著說:「而且這也不是我的家鄉,怎麼樣都可以吧。」
「好無情喔。」
「你沒資格說我吧。」
「那些是工作嘛,戰爭可不是我挑起的。」阿貝爾在紅燈前停下,「這一切雖然都很愚蠢,但我還是很愛人類喔。」
「這種不把自己當人的說法完全可以看出來你很愛人類耶。」利恩說。
阿貝爾沒有反駁利恩:「站在局外人的角度就能夠愛所有人,這樣活著很輕鬆喔。」
「你比我更需要諮商吧?」
「諮商有解決你無法信任人類的問題嗎?」
綠燈了,車子跟著車流前進。
「我們沒有談過這個。」利恩說:「在你說之前我沒想過這是問題。」
「我覺得這會影響你的生活,真的想解決什麼的話可以先處理這件事。」
「我只要能晚上不作夢,一覺到天亮就可以了。」利恩說:「我已經達成這個目標了,其他的都不是大事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還要繼續諮商,不是很貴嗎?」
「因為我不信任人類。」利恩說著自己也笑了:「我的『信任問題』讓我只能對諮商師說真心話。」
「付錢的樹洞啊。」
「比樹洞能做的更多。」
車子漸漸開離熱鬧的觀光區,順著導航指引的路線又開了十多分鐘,終於抵達目的地。
「……汽車旅館?」
「我們有車,沒問題。」
「問題不是這個吧。」利恩想起阿貝爾放在後車廂的東西:「算了,這樣也好,車子開進去也比較安全。」
他們將車開進獨立的車庫裡,將行李拿上二樓房間。
5 汽車旅館
時近傍晚,沿途開來也不見餐廳,兩人討論過後決定晚餐用加油站附設商店裡買的食物打發,明天再去觀光區的餐廳吃飯。
「跟我說說傑多。」利恩拆開包裝,咬了一口麵包。
「欸?怎麼不是問我的事?你對我這些年做了什麼不感興趣嗎?」阿貝爾將加熱後的麵食取出,放在餐桌上,接著坐在利恩對面的位置。
利恩將食物吞下去之後才道:「知道你的職業就夠我擔心了。我好不容易才活著回國,雖然對你很不好意思,但我實在不想聽到任何跟戰場有關的事了。」
「我明白了。」阿貝爾過於鄭重地點了點頭,接著說道:「你想知道傑多什麼事?」
「你對他的了解有多少?」
「他很聰明,新科技的使用說不定比你厲害。」
「為什麼針對我啊?我只是不常用,又不是不擅長。」
「你不常用要怎麼擅長使用?」阿貝爾叉起一口麵放入嘴中。
「……啊,隨便啦。還有呢?除了聰明之外?」
「他好像不是米利加迪亞人,只是學校在這裡,所以才能推薦我們餐廳。」
「米利加迪亞比較知名的大學好像都在首都,如果他在這裡讀書,確實很聰明。」利恩吃完麵包後,喝了一口水。
「我覺得不是。」阿貝爾道:「他說他沒有駕照。」
「沒有駕照?米利加迪亞也是成年就可以考駕照了吧?」
「沒錯。」阿貝爾又捲起一口麵,放入口中咀嚼著。
利恩愣了一會,直到阿貝爾吃完餐盒才問道:「那個傑多,他是年紀沒到才沒有駕照,還是還沒去考?」
「我覺得是前者,他說話感覺很年輕。」
「……我記得你一開始跟我說他跟家裡吵架,想出去散散心?」
「沒錯,但是因為他沒有駕照,沒辦法開車,所以我希望能帶上他一起去。」
「他該不會未成年吧?這樣算誘拐未成年嗎?」
「哈哈,你想太多了吧?我聽他的意思好像是想離家出走。」阿貝爾喝了一口水,看向利恩:「讓小孩子自己在外面很危險吧?」
「不是,兩個成年人帶一個想離家出走的青少年一起旅行,怎麼看都很可疑喔。從外人眼光來看,我們兩個就是危險人士喔。」
「利恩,他就像我弟弟一樣,我沒辦法放著不管。」
「要帶就帶上吧,反正車子坐得下。」
「太好了,謝謝你,我就知道你能理解。」
「你都這麼說了,我能不答應嗎?」利恩又拆了一個包裝,是甜麵包,他咬了一口:「如果我們被告,你要承擔所有罪責喔,請律師的費用也得你來付。」
「……你真的很擔心啊。」
「我還在醫院的時候,差一點就要被帶去軍事法庭,要不是……」
「有人認罪?」
「那是他的責任。」口中的麵包頓時難以下嚥,利恩配水吞下去,接著道:「幸好審判很公正,還了我清白。」
「哪有還你清白?」阿貝爾忍不住說道:「利恩,我說真的,你應該……」
「沒有什麼我能做的,阿貝爾。」利恩說:「能活著已經很幸運了,我只想好好生活而已。」
阿貝爾難得地嘆了一口氣。
「如果哪一天,你想做點什麼,你隨時可以找我,我還算有點人脈。」
「我應該不會有需要攪動世界秩序的時候,但你的心意我還是收下了。」利恩拿起水瓶跟阿貝爾碰了碰,「要活下去啊,我打電話要找得到人。」
「我不會死,放心吧。」阿貝爾也舉起水瓶與利恩碰了碰。
阿貝爾說得這麼理所當然,一般情況來說,利恩會相信阿貝爾說的話,利恩後來對人類的不信任追根究柢也是因為他太容易相信別人。
唯獨「不會死」這句承諾,任何人說出口他都無法相信。
他看過朝夕相處的同伴在自己眼前一個個死去。沒有誰是不會死的,他只是奇蹟般地還活著。那些人在他面前死去,所以他必須活下去才行。
利恩不相信阿貝爾的承諾,他只能希望這會是另一個奇蹟。
6 床邊
阿貝爾在天還沒亮的時候醒來,拉著窗簾的室內一片昏暗,太陽都還沒升起,是他最討厭的時刻。他沒有作關於從前的夢。床太軟了,他睡不慣。一夜情的對象中,也總有幾個家裡有軟得讓人流沙般陷下去的床,他寧願睡沙發,甚至地板。
阿貝爾才剛坐起來,利恩睡意濃厚的聲音便傳了過來:「……你也起得太早了吧。」
「抱歉,吵醒你了?」
「沒事,只是你一動床就跟著動……現在幾點?該起床了嗎?」
「應該不到五點,你再睡一會吧。」阿貝爾站起身,走進浴室。
利恩維持原本的姿勢,閉著眼,試著讓自己睡回去。房間很安靜,或許是為了體貼利恩,浴室裡的阿貝爾也沒有製造任何一絲聲音。只要一想到這個空間裡還有一個人是醒著的,利恩就難以入眠。
那是阿貝爾,是利恩可以託付性命的人。昨晚他們明明一起入睡,現在卻無法接受他熟睡的時候對方是醒著的。
他有太長的時間沒有跟人分享床鋪了,他不知道這會變得這麼困難。
利恩從床上坐起,點亮了床旁邊矮櫃上的檯燈,翻找了一陣找不到紙筆,只好將訊息記在腦子裡,並希望自己下個月去診所的時候會記得。
阿貝爾聽到聲音從浴室出來,利恩正坐在地上,聽見聲音轉過頭,抬頭看向他。酒紅色長髮被利恩攏成一束靠在胸前,檯燈暖色調的黃光柔和了表情,給人一種溫柔的感覺,恰如他的本質。
利恩笑了一下,道:「要去吃早餐嗎?阿貝爾。」
阿貝爾還沒答話,窗簾亮了起來,那麼太陽升起了,又是嶄新的一天。
於是阿貝爾說,好啊。
利恩走出浴室的時候阿貝爾已經穿上衣服了,天熱,兩人是打赤膊睡的。這是讀軍校的日常之一,就連阿貝爾都沒覺得有何不妥。從浴室出來的利恩將長髮束成馬尾,經過阿貝爾的時候輕輕踢了一腳,阿貝爾坐在沙發上,正用手機搜尋有營業的店家,沒理會利恩幼稚的舉動。利恩將自己的行李袋拉近一些,蹲在地上翻衣服。他背對著阿貝爾,阿貝爾於是能看見他身上難以忽視的疤痕。
有刀劃過的,也有鞭子造成的。最顯眼的一道疤是從肩胛骨斜斜往下至後腰,同一個部位反覆遭遇傷害,來不及癒合,才會在最後留下那樣子的痕跡。
利恩昨晚才向阿貝爾展示胸前被烙鐵燒傷的疤痕,他想了半天只能問利恩要不要刺青,他有認識厲害的刺青師,替他保留了幾個很帥的圖案。利恩聽了笑出來:「不行耶,我怕痛。」在這個有點危險的玩笑面前阿貝爾真正地無話可說,因為他記得眼前一身傷痕的人也曾是抽血時要撇開頭不看針頭的人。
「要出發了嗎?」利恩換好衣服,對拿著手機卻盯著自己的阿貝爾問道。
「網路上查到的最早營業的店家要半小時之後才開門。」阿貝爾說道:「我們先去傳統市集繞一繞,看有沒有什麼吃的。」
「先看能不能買到咖啡。」利恩站起來,「你開車還是我開?」
「我開吧,你可以補眠。」
「在車上睡說不定是個好主意喔,阿貝爾。」利恩拍拍阿貝爾的手臂,提著行李袋往樓下車庫走去。
阿貝爾環視房間,確認沒有遺漏東西,才跟上利恩的腳步下樓。
7 咖啡店外
利恩在副駕駛座上睡著了。
他的馬尾在上車的時候解開了,說是靠著椅背會不舒服,他現在卻是垂著頭睡著,長劉海也跟著滑落,側臉半掩半現。他的頭髮長到胸口,似乎沒有要剪短的意思。
將長髮剪短總帶有與過去道別的意思,他卻像是藉由留長頭髮來遠離過去的自己。
燈號由紅轉綠,車子緩緩前行。天色尚早,路上少有車輛行人。米利加迪亞最大的傳統市集位在觀光區,約有十多分鐘的車程。利恩睡得正好,阿貝爾不介意繞路。
阿貝爾沒有作關於過去的夢,他想,一定是因為跟利恩一起旅行很開心吧──這並不是說他不想夢見尼可拉斯。
他曾反覆確認自己的記憶,他做了什麼導致那樣的結果。如果他的反應更快,如果他眼睛一直盯著尼可拉斯不離開,如果他們那一天選擇待在家裡……他嘗試在夢中修正自己的舉動,他試圖拯救那一天。
每一次的嘗試都以失敗告終,每一次結局都與現實相同,每一次他都從夢中驚醒,有時冷汗直流,有時淚流滿面。
他無法拯救他的弟弟。
也許生命本是無常,也許殺人者應該被奪去性命。
也許他不應該活著。也許他並不想死去。
他將自己拋擲進危險中,利恩不會明白,他是為了活下去才投入戰場。
利恩勸過,但並不強硬地阻止他,正如他不對利恩刻意保持孤單的狀態作任何評價,至少不說出口。利恩不拓展交際圈,假日開車駛向荒野,一個人待在沒有植被覆蓋的地方,說是在那裡能感受到平靜。
那裡與利恩曾經待過的戰場多麼相似。艾亞克斯也是個荒蕪一片,鳥不生蛋的地方。利恩怎麼可能在那裡獲得平靜。
阿貝爾轉進巷子裡,毫無顧忌地停在一間店門口。
利恩在車停下來的時候醒了,看向正解開安全帶的貝爾。
「到了?」
「還沒,不是要先買咖啡嗎?」阿貝爾阻止利恩拉安全帶的動作,「我去買,我們在路上喝。」
「那就交給你了。」利恩看向車窗外,正好與店內的人四目相對,他轉頭看向阿貝爾:「你停在店門口,他們怎麼做生意?」
「我就是送上門的生意啊。」阿貝爾微笑著說,順手關上車門。
利恩按了按額際,希望自己是因為睡眠不足,而不是其他什麼原因而頭痛。
阿貝爾不知道跟店主人說了什麼,對方竟面露笑意,一邊沖咖啡一邊說著什麼,兩人好得彷彿一見如故,阿貝爾離開時店主人還跟到門外揮手道別。
利恩懶得多問,阿貝爾只要想聊,任何話題他都能說上兩句,他能跟任何人交際應酬,只要他想做。
「啊。」
「燙到了?」
「太苦了。不過這樣剛好,腦子清醒多了。」利恩又喝了一口,接著放在杯架上。
「你是小孩子的口味呢。」
「少囉唆。」利恩不太認真地反擊阿貝爾的調侃。咖啡因緩解了他的頭痛,他感覺好多了。
「走囉。」
「出發吧。」
車子駛離巷子。
8 市集旁
劍聖只是虛名:因果大大早安,我們在市集附近。
骰子的結果由我決定:你們逛市集了?
劍聖只是虛名:逛了,沒想到早上人也好多。利恩不喜歡人多的地方,我們買了早餐在車上吃。
骰子的結果由我決定:車上可以吃東西嗎?
劍聖只是虛名:不打翻就可以,利恩很好說話〔笑臉〕〔笑臉〕
骰子的結果由我決定:可以直接說他的名字嗎?
劍聖只是虛名:他沒有要玩無光,不需要網名吧?
骰子的結果由我決定:哦,他不介意就行
劍聖只是虛名:那我問一下。
……
劍聖只是虛名:可以叫他暴風駕馭者。
骰子的結果由我決定:好喔
劍聖只是虛名:因果大大吃早餐了嗎?
骰子的結果由我決定:還沒有
劍聖只是虛名:那要一起吃嗎?我買了很多。
劍聖只是虛名:〔分享網址〕
劍聖只是虛名:我們在這裡。
骰子的結果由我決定:你這樣隨便傳座標很危險耶!
劍聖只是虛名:?
劍聖只是虛名:這不是加密的通訊軟體嗎?
劍聖只是虛名:座標位置是最精準的,這樣你也比較好找。
劍聖只是虛名:你想現在來嗎?還是要中午再碰面?暴風駕馭者醒著的時候不能在同一個地方待太久,他會想移動。你如果要來我就跟他說。
骰子的結果由我決定:你把他說的像什麼遊戲角色一樣
骰子的結果由我決定:我收一下東西,等等就出發
劍聖只是虛名:好的,等你〔笑臉〕
……
……
……
骰子的結果由我決定:你的車子是深藍色的嗎?
劍聖只是虛名:不是我的,是暴風駕馭者的車,是深藍色的沒錯。
骰子的結果由我決定:站在車子旁邊的不是你吧?
劍聖只是虛名:〔正在輸入訊息……〕
「嗨,你是傑多嗎?」
原本站在車子旁邊的男人走了過來,他穿著黑色背心,棕色長褲,紅色長髮綁成馬尾,手裡拿著一個紙杯。
「我是利恩。」男人開口,語調溫和。直到站到面前才能確認顏色的眼睛,是那樣淺的綠色。
「你好,我是傑多,接下來幾天要打擾你們了。」傑多彎下腰,動作熟練。
「不用這麼客氣啦,放輕鬆。」利恩微微彎腰,將右手拿著的紙杯換到左手,右手友善地拍了拍傑多的手臂。
「突然加入你們的旅程很不好意思,有需要幫忙的事我也會做的。」
「沒問題,總之先上車吧,今天好熱。」兩人一起走向車子:「你的背包要放後車廂嗎?」
「我可以放後座嗎?因為裡面有筆記型電腦……」
「喔,沒問題。」
利恩打開車門,傑多道謝後坐進後座,金色短髮的男人從副駕駛座轉頭,他穿著深藍色的短袖上衣,手臂肌肉將袖子繃得很緊,他的眼睛是像天空一樣晴朗的藍色。
「哈囉,因果大大,終於見到你了。」
「你這樣傑多會很困擾吧,阿貝爾。」利恩坐進駕駛座,將紙杯放好,接著關上車門,繫上安全帶。
「你跟線上聊天的感覺完全一樣耶。」
「我是表裡如一的人。」阿貝爾很自然地說道。
「對!就是這種有點煩人的感覺!」傑多直率地說出真心話。
「哈哈哈。」利恩伸手調整後照鏡,轉頭看向傑多:「你完全看透他的本質耶,安全帶記得繫一下喔。」
「一定是因為我是表裡如一的人吧。」阿貝爾看向正與安全帶糾纏的傑多:「需要幫忙嗎?」
「不用,我搞定了。」傑多說道,伸手接過阿貝爾傳來的兩個紙袋,「你們真的買了好多吃的喔。」
「因為每一樣看起來都很好吃嘛。」阿貝爾道:「你不用客氣喔,吃得下的話都吃完也沒關係。」
「你不要給人壓力啦。」利恩拿起阿貝爾的手機,看了看導航,「你路線設定好了?下一站要去哪?」
「開過去就知道了。」
「最好不要又是吃東西的行程喔。」
「怎麼會?那是中午的計畫。」阿貝爾轉頭道:「傑多中餐還吃得下嗎?」
「沒問題,不要小看我。」傑多說完又拿起一個捲餅咬了一口。
「那就出發吧。」利恩道。
車子駛向大道。
9 停車場
太年輕了。這是利恩見到傑多後腦海浮現的第一個想法。原本以為至少是快要成年的青少年,眼前的人看上去比起青年更接近兒童。個頭不高,這還沒什麼,他太瘦了,在應該發育的年紀卻沒怎麼長肉。
傑多背著一個大大的後背包,以長時間旅行的行李來說太多,但如果是全身家當卻又太少。一個打算離家出走的青少年會帶多少行李出門?利恩提醒自己不要多想,阿貝爾承諾過會負責照顧傑多,「你就當多一個旅伴,其他的交給我。」阿貝爾一派輕鬆地說了,利恩只能答應,他沒什麼好不答應的,阿貝爾擅長照顧人,並且他的承諾是可信的。
利恩還在住院的時候,阿貝爾就能瞞過護理站替他偷渡香菸,只因為阿貝爾看出菸會傷害他的肺,但比鎮定劑或安眠藥更能緩解他的崩潰。利恩請求阿貝爾幫忙,那比帶一盒菸進有人看守的醫院更困難,但阿貝爾答應了。他不知道阿貝爾怎麼做到的,延伸到不知何處的人脈、高額的獎金或其他的什麼,阿貝爾沒有提過計畫執行起來有多麼困難重重。在他出院後,阿貝爾將軍牌交給他,八塊載明身份的小鐵片,正是他帶出去的隊員人數。
至少把他們的遺物帶回來給你。阿貝爾簡單口述在哪裡發現誰,發現時大致的狀況如何,他甚至有周遭環境的照片,有的地方利恩認得,有的壓根沒見過。利恩猜測阿貝爾有拍攝他們的照片,沒給他看是因為軍牌已經夠讓他再崩潰一次。利恩知道遺體帶不回來,能知道他們最後在哪裡就足夠好了。阿貝爾將他們的軍牌帶回來,也像將他們帶回來一樣,沒有漏下一個人。阿貝爾給利恩的比他承諾過的還多。
利恩知道阿貝爾放不下傑多,傑多讓他想起弟弟,他不可能放著不管。
不說阿貝爾,實際看到傑多後,利恩自己都沒辦法不管他。利恩雖然沒有阿貝爾那樣經歷手足死亡的創傷經驗,但保護小孩子大概是人類的本能。傑多沒有看上去那麼小,但不妨礙他想照顧他。
後座的傑多以一己之力吃完一個紙袋的食物,那是利恩和阿貝爾合力也沒能達成的事,以小孩子的食量來說那實在驚人。利恩自己食量普通,阿貝爾其實吃東西很講究,能挑揀的時候他一定挑到底,但如果是出任務的時候,用能量棒打發一天他也沒有怨言。
似乎察覺視線,傑多將紙袋摺了幾摺,開口道:「我吃的時候有注意,沒有渣渣掉到外面喔。」
「掉了也沒關係,阿貝爾會負責清潔車子。」
「我們什麼時候決定分工的?」
「剛剛。」利恩說道。馬路上的車子多了起來,他在停紅燈的時候手指敲著方向盤。
「要聽音樂嗎?這台車應該可以放錄音帶吧。」阿貝爾道。
「我的車沒那麼舊,你可以聽廣播。」
「什麼是廣播?」傑多問道。
車子裡的兩個成年人安靜了一瞬,又過了幾秒,綠燈亮了,車子跟著車流前進。
「你們為什麼這個反應?是很難解釋的東西嗎?」
「傑多,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,我方便先問你的年齡嗎?」
「哦,可以啊,我十四歲。」
利恩極快地轉頭瞪了阿貝爾一眼,阿貝爾一臉無辜,彷彿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被瞪。
「所以廣播是什麼?」
「與其用說的,不如直接聽比較快吧?」阿貝爾道,利恩點了點頭,阿貝爾便伸手按下收音機開關。
歌聲從音響傳出,歌手用通用語唱著一個恐怖的故事,那是一首關於一個男人永遠無法離開旅館的歌。傑多聽著產生興趣,拿出手機從歌詞開始搜尋。
「老歌精選,太適合了。」阿貝爾道。
「幹嘛,這首很好聽啊。」利恩說道。
「上個世代的精選,當然好聽。」阿貝爾平淡的語調聽不出稱讚的意思,「我記得你在宿舍唱過。」
「多久以前的事了。」利恩的聲音有些低,幾乎要被尾奏的吉他聲蓋過,「我在阿奇那裡聽過幾次,他有收藏這個樂團的唱片。」
原本看著手機的傑多抬起頭,有些詫異的模樣,但前座的兩人都沒注意到,專注在對話中。
「應該是黑膠唱片吧?符合他的年紀。」阿貝爾道。
收音機裡的聲音開始介紹下一首要播放的歌,利恩按掉收音機開關,向後照鏡裡的傑多說道:「這就是廣播。」
傑多還沒開口,阿貝爾先忍不住笑了:「你講得太籠統了吧。」
「不是你說直接用聽的比較快嗎?」利恩反駁道。
「嗯,我懂了。」傑多煞有其事地點點頭,也不知道是真是假。
利恩跟著導航開進某間商場的地下停車場。
「為什麼要來連鎖量販店啊?」利恩忍不住問道。
「買點東西,還有上廁所。」阿貝爾道,「車子停這裡比較安全。」
「誰叫你帶了那麼危險的東西……」
「別說出來啊。」阿貝爾看向傑多:「行李放後車廂吧?」
傑多想了想,同意了。
三人搭乘電梯上樓。
10 量販店
「我們速戰速決吧,有想買的東西嗎?」入口處,利恩看著不輸假日的洶湧人潮道。
「我想買點帶在路上吃的東西跟飲用水,還有衣服。」阿貝爾道。
「衣服?」提出疑問的是傑多。
「你帶的衣服應該不夠吧?我們的旅程很長喔。」阿貝爾推了一輛推車給利恩。
「換洗衣物不夠的話確實有點麻煩,那牙刷毛巾也順便買幾份預備著。」利恩道:「分兩路進行,我去買乾糧,我們在結帳的地方會合。」
「沒問題。」
三人分兩組行動。傑多跟著推車的阿貝爾走在商品架之間的走道上,忍不住說道:「你們不用特別照顧我,買衣服的錢我可以自己付。」
阿貝爾停下腳步。
「我弟弟在比你還小的年紀過世了,因為我沒有好好照顧他。」
「……很遺憾他死了。」傑多說:「但我不會輕易地死去。」
「這樣很好。」
「而且我也不是你弟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阿貝爾推車向前:「不管怎麼說也沒有讓未成年人付錢的道理,何況這也沒多少錢。」
兩人安靜地走了一小段,阿貝爾在日用品區拿起毛巾看材質,傑多抓了一把特價的牙刷丟進推車裡,開口道:「你們剛剛在車上是不是怪怪的?」
阿貝爾選定了幾條毛巾,放進推車裡,無視過多的牙刷:「我跟利恩嗎?你是指什麼時候?」
「聽廣播的時候,我在查歌詞,但好像氣氛不太對。」傑多見阿貝爾遲疑,便說道:「如果不想說的話就當我沒問。」
「也不是這個原因。」阿貝爾想了想,道:「簡單來說的話,利恩以前喜歡過的人對他做過很糟糕的事,他雖然沒說,但大概還在喜歡那個人。」
「……很糟糕是指什麼?」
「他背叛利恩對他的信任,導致利恩受了很嚴重的傷,身心都是。」阿貝爾說:「我沒辦法原諒那個人,利恩應該也是,但他仍覺得過去擁有的回憶是美好的。」
「為什麼啊?」
「可能因為利恩是個濫好人吧。」
傑多想了想,道:「所以你是因為他還喜歡那個人才生氣。」
「也許吧。」
「你們真的是很好的朋友耶。」
「我們是可以託付性命的摯友關係喔。」
「一般人會這樣說話嗎?」
「因為我是表裡如一的人。」
兩人走到販售衣物的區域,阿貝爾讓傑多挑衣服,順手拿了層架上的免洗內褲放進推車,又從推車中把尺寸明顯過大的衣物拿出來,並建議傑多買一件外套。
挑挑揀揀也花了一些時間,前往結帳區的途中卻在熟食區看到利恩,兩方會合後阿貝爾說要去廁所,將推車交給傑多。
「你來的正好,我想買那邊的麵包,但人太多了,你在這裡等我,順便幫我看一下推車。」利恩很自然地對傑多說道。
傑多自然點頭答應。
利恩穿過人流,他步伐很快,但沒撞到人,甚至沒碰到人。
食物的香味充斥鼻腔,傑多吃過東西了,但仍忍不住盯著提供試吃的小攤位。自從離家後他總感受著飢餓。他特別想念媽媽煮的菜,什麼都好吃,他想回去只有他們兩人的家。
利恩單手抱了一紙袋的麵包回來,另一手拿著牙籤戳著的一小塊沾醬麵包。
「這個味道不錯,吃吃看。」利恩將手中的食物遞給傑多,傑多謝過之後收下了,一口咬下。
利恩將紙袋放進推車,推車裡東西多,紙袋站不穩,他費了點時間整理,傑多在此刻見到他手臂上的疤痕,兩手都有,他穿着無袖背心,藏也藏不住。
「你是怎麼受傷的?」傑多沒管住自己的好奇。
利恩先是看向傑多,接著低頭,手摸上自己的衣襬,然後才察覺似地看向手臂。
「這是戰爭留給我的紀念品。」利恩說道,他的手無意識地按向腹部,輕聲道:「都是過去的事了。」
「你的身體現在已經沒事了嗎?」
「已經康復了,傷口也早就癒合了。」利恩道:「不是愉快的事,希望你不要被嚇到。」
「對不起,我是不是不應該問這個?」
「不問才奇怪吧?」利恩邊推著推車跟著人流移動邊說道:「一定會好奇的,我能理解。」
「阿貝爾也上過戰場嗎?」傑多也推著推車,硬是與利恩並排著。
利恩看了看傑多:「他也參與過戰爭,他救了我很多次。」
兩人擠出人流,朝結帳區走,走道空間寬敞許多,利恩明顯地鬆了一口氣。
「阿貝爾說你有喜歡的人。」
「他真的是什麼都說耶。」利恩道:「阿貝爾肯定不是講得這麼簡單吧?」
「他覺得那個人對你很不好。」
「他當然會這麼認為,我們是朋友。」利恩道:「阿奇不是壞人,他在工作上很認真,也很用心訓練我,沒有那些嚴格的訓練的話,我說不定活不到現在。」
傑多猶豫了一下:「我也知道一個叫這個名字的人。」
「是嗎?那還真是巧了。」
「那個人也喜歡你嗎?」
「他對我不是這種感情,對他而言,我大概是很好用的人吧。」
「很好用是什麼意思?」
「他提出要求,下達指令,我就會去做。即使不在軍隊裡,他請求我幫忙,我也會答應。」利恩說:「想為喜歡的人付出是人的本能吧?」
「……你們還有見面嗎?」
「我們上次遇到的時候不太愉快,我覺得我們不會再見面了。」利恩說:「我也不想再看到他了。」
「……但是你還是喜歡他?」傑多感到困惑。
「這是兩件事,不衝突。」利恩看向朝他們揮手的人,「阿貝爾在那裡,我們過去吧。」
三人費了一番工夫才將購買的物資塞進後車廂。
11 餐廳
利恩坐在駕駛座上喝水,接著讓傑多從後座傳一個麵包給阿貝爾,阿貝爾接過麵包,咬了一口後驚訝地看向利恩,利恩得意地笑了笑,取走阿貝爾的手機看導航路線,接著提醒同樣在進食的傑多繫好安全帶,一切準備就緒後才開車。
「所以你們學校現在在放假嗎?」利恩問道。
「我現在沒有上學。」
「你是說你輟學了嗎?」阿貝爾問道。
「那是什麼意思?」
「上學上到一半沒去學校的意思。」利恩道:「你吃住都沒問題嗎?不去學校的話還能住宿舍嗎?」
「我有打工,所以沒問題。」傑多補了一句:「薪水很高。」
「是合法的工作嗎?」阿貝爾問道。
「是有危險性的工作嗎?」利恩問道。
「小心一點就沒問題。」傑多說:「不要一直講我啦,你們是做什麼工作?」
利恩還想問但是忍住了,阿貝爾看了看利恩,說道:「我的工作不方便說,你可以猜猜看他的。」
「不用猜,我在夜店維護秩序……」
「你是打手?」傑多眼睛一亮。
「我們一般會說圍事。」阿貝爾一本正經地說道。
「不要亂教,我是安管人員。」
「你工作的地方在哪裡啊?」
「尹貝羅達的首都,人很多的地方。」
「我沒去過首都耶,跟這邊一樣熱鬧嗎?」
「那邊的高樓更多。」利恩說:「更讓人喘不過氣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要在那裡工作?」傑多問。
「那份工作適合我,而且那個時候我也沒有太多選擇。」
「那可能是當時最適合的,現在就不一定了。」阿貝爾插話道。
「現在也很適合,我都做習慣了。」
「習慣可以養成,那不見得對你有益。」
「你幹嘛一直慫恿我離職?」
「試試看嘛,你不是覺得錢太少嗎?」
「你的薪水很少嗎?」傑多忍不住發問。
「不要聽他說的,我的薪水沒問題。」利恩說:「只是有其他開銷而已。」
「你是說花錢買東西嗎?是很貴的東西嗎?」
「是很貴的樹洞。」阿貝爾道。
「樹洞?」
「你這樣說話傑多聽不懂啦。」
三人一路閒聊,很快便到達目的地。車子停在離餐廳有一段距離的巷子裡,三人步行至餐廳。或許是平日的緣故,中午熱門時段還有位子,菜單在三個人手上過了一輪。整間店裡坐滿了用餐的人,等餐的時候利恩拿出從車上帶下來的打火機把玩,傑多看到了但沒說什麼,大口喝著果汁;阿貝爾問利恩需不需要出去走走,利恩搖搖頭,說現在沒問題。
「如果不是你,我根本不會來這裡。」利恩「喀」的把打火機蓋蓋上。
「他們的烤羊排好像很好吃。」阿貝爾補了一句:「網路上一片好評。」
「最好是值得喔。」利恩喝了一口水,在第一道餐點送上桌時神情終於放鬆了一點。
三人大快朵頤。傑多依舊食量驚人,他吃得很開心,沒有痛苦的表情。這或許就是所謂的大胃王體質吧。利恩猜想。他放下刀叉,將杯中的水飲盡,和阿貝爾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。客人來來去去,餐廳的人一直很多,他揉了揉僵硬的肩膀,阿貝爾在看他,他搖搖頭,阿貝爾不由分說地將甜點推到他面前,他拿起小得可笑的湯匙一勺一勺吃著,太冰又太甜了,他平常不會吃這些,但他讓自己專注在口感跟味道上,用甜膩的味覺麻痺他對環境的知覺。
「我出去一下。」利恩放下湯匙,從人潮中小心地擠了出去。
「他真的不喜歡人多的地方耶。」
「人多充滿變數。」阿貝爾擦了擦手,「而且利恩一個人待習慣了,在這裡很不舒服吧。」
傑多拿餐巾擦了擦嘴巴,又跟著阿貝爾的動作擦手:「那他做的工作不是很不適合嗎?夜店不是都很吵?」
「所以我才一直希望他換工作啊。」阿貝爾說:「不放在身邊看著不放心,但是我的工作又正好是最不適合他的。」
「你不能說你的工作是什麼對吧?」
「如果你願意告訴我你怎麼賺錢的話,我可以跟你交換這個祕密。」
「那還是算了。」
「對吧?」
「……其實我查過你的資料,就是見面之前。」傑多猶豫了一會,開口道。
「怎麼查的?」
「用註冊遊戲的帳號跟電子信箱找的,不過不是我要說,你公私都用同一個電子信箱真的很危險。」
「還好吧?我又沒有做壞事,工作的時候也不會登入遊戲。」
「隨便你啦,反正我已經提醒過你了。總之,我有找到你以前讀書時的記錄。」
「啊,那個好像是找得到。」阿貝爾點點頭。
「我也有看到利恩的。」
「我們是同梯的嘛。」
「查了這個之後,我才想起來我之前就看過利恩。」傑多補了一句:「在新聞上看到的。」
阿貝爾神色不變,傑多接著說:「臉有打馬賽克,所以不是直接看到臉,但是他的髮色很特別,我記了很久。」
「新聞的內容你還記得嗎?」
「好像是跟交換俘虜有關係。」傑多像是怕說錯話似的放低音量。
阿貝爾點點頭:「事情發生的時候我在工作,我知道消息的時候已經太晚了。」
「但是這種事情,知道了好像也沒辦法做什麼。」
「我很後悔沒有把他拎到身邊盯著。」阿貝爾說:「他見到我的時候居然還擔心我的安危,他覺得我的工作比他的危險。」
「這些事情真是糟透了。」傑多道。
「真的很糟糕。」阿貝爾道:「這些話不要主動跟他提起,他想說的時候就會說。」
「我知道啦。」
兩人又坐了一會,利恩回來了。利恩沒坐下,看了一眼桌面,先是看向傑多,接著轉向阿貝爾。
「我們現在離開,我已經結帳了,出去之後再說。」
傑多與阿貝爾自然無異議。
12 轉角的巷子
三人走出餐廳,一點多的陽光正烈,曬得人發昏。利恩不發一語地走著,傑多以為他在考慮怎麼開口,阿貝爾覺得他在消化情緒。兩人都認為等上車再問也不遲,過了前面轉角就是停車的巷子。
他們走進巷子,在建築物的陰影下頓時不再炎熱,那台如深海一樣暗沉的車近在咫尺,車子後方游魚般走出一個人,利恩在車門旁停下腳步,隔著一輛車子的距離與那個人對視。
走在後面的阿貝爾拍了拍傑多的肩膀,快步上前。
「真是巧遇啊,阿奇波爾多教官。」
「阿貝爾,好久不見。」
「不跟利恩打招呼嗎?」
「我們聊過了。我很高興看到你們,這是真心話。」阿奇波爾多對阿貝爾說道:「我也希望能多聊一點,但情況緊急,能讓我跟傑多說幾句話嗎?」
阿貝爾還沒開口,傑多站出來了。
「沒想到你還在米利加迪亞。」
「你一個人,我不放心。」阿奇波爾多看著傑多:「你長得跟你的母親很像。」
「大家都這麼說。」傑多道:「我可以照顧自己,你不用擔心。」
「我希望你能考慮跟我一起離開。」阿奇波爾多道。
「就算是教官也不能隨便把人帶走喔。」阿貝爾道。
「傑多,你要跟阿奇走嗎?」一直安靜的利恩開口了。
阿貝爾皺了皺眉,傑多搖搖頭:「我沒有要跟他走。」
「好,結案了,大老遠跑一趟辛苦了,請回吧。」阿貝爾爽快地說道。
「你不願意離開的話至少讓我跟著你。」
「死纏爛打的男人不受歡迎喔,阿奇波爾多。」阿貝爾說道。
「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,傑多的處境很危險,有人在追捕他!」阿奇波爾多的臉上終於出現不一樣的表情:「我們必須馬上離開。」
「我無法信任你,阿奇波爾多。」阿貝爾說道:「為什麼你說的話我們就得照做?」
「敵人是來自潘德莫尼的勢力,他們的本事你們也清楚,我們不能一直待在這裡。」阿奇波爾多道:「我認識傑多的父母,我願意盡全力保障他的安全。」
「他說的是真的。」傑多有些擔心地看向利恩。
「他開口的時候通常是實話。」利恩看向傑多:「換你坐副駕。」他又看向阿貝爾:「你跟阿奇坐後座,不要讓他坐我後面。」
「你可以不用這樣叫他了吧?」
「我習慣了。」利恩坐進駕駛座,關上車門。
四人坐上車。
13 在車上
傑多順利繫上安全帶,但椅背太靠後了,利恩傾身過去,用靠近車門那一側的控制桿替他調整椅背。傑多道了謝,利恩朝前坐正,將劉海撥到耳後,不去看後照鏡裡阿奇波爾多的臉,他發動車子上路。
利恩沒看導航,因此沒有人知道他打算去哪裡。阿貝爾不打算下車,因此並不在意車子的去向;傑多不知道車子會往哪裡開,但他敏銳感知到駕駛的情緒。
阿奇波爾多在車子行駛時關心傑多的生活,話裡話外都試圖說服傑多跟他一起行動。傑多沒答應,阿貝爾問起阿奇波爾多敵人的情報,他的情報來源以及他與傑多的關係。
紅燈了,車子停在斑馬線前。利恩看著穿越馬路的行人說道:「阿貝爾,你不用問他,他什麼都不會說,就像我在艾亞克斯的時候一樣。」
話一說完他便覺得有些反胃。駕駛是自己的時候也會暈車嗎?燈號還沒變,手握方向盤,眼睛只能盯著前方。如果能來一根菸會好一點。他很努力戒菸,這次是他堅持最久的一次,他感覺自己快要成功了。他向諮商師承諾會好好享受生活,他向護理師承諾會好好維持健康,他在心裡向他死去的隊員承諾會好好活下去。
綠燈了,車子行駛在馬路上。利恩覺得自己毫無破綻,但傑多說他看起來不太妙,阿貝爾說他可以休息一下,不差這點時間。利恩瞥了一眼後照鏡,久違的看見阿奇波爾多臉上擔心的表情。他感覺身體好一點的同時又感覺心情糟透了。
「我沒事。」利恩說。
大家都知道這是謊言。
「……傑多的母親請我照顧他,那個時候我找不到傑多,所以我想辦法聯絡上他的父親,從他父親那裡知道來自潘德莫尼的勢力正在找傑多。」
「這個回答也太避重就輕了吧?」阿貝爾不客氣地說道:「為什麼導都的人會想找傑多?不知道對方目的我們要怎麼防範?」
「我們無法防範,只能遠離他們,愈快愈好。」
「是導都的誰想帶走傑多?是個人行動、組織,還是其他的什麼?」利恩忍耐著什麼似地開口:「總有個名字吧?」
「拉姆。」
阿奇波爾多的聲音輕飄飄地傳進利恩耳裡,利恩花了一點時間讓它在腦袋裡產生意義。他們已經離開熱鬧的觀光區了,車子靠路邊停下,熄了火。
利恩住院的時候見過拉姆,對方看起來像個研究員,典型的導都人會有的打扮。講話很客氣,客氣中又傳遞了這樣的訊息:你能從那裡離開全是我從中斡旋的緣故。
政府不想讓外界知道跟導都的關係密切,因此拉姆的參與是個祕密。
利恩在醫院的時候也見過阿奇波爾多。他詢問真相,但回答的只有沉默。阿奇波爾多身體力行教他閉嘴,他學會咬緊牙關什麼都不說。
阿奇波爾多下達的最後一個命令是巡查艾亞克斯的一間廢棄工廠,那是例行公事,除掉可疑物品或可疑人士,他帶隊前往。他們遇上埋伏。
利恩解開安全帶,轉身看著後座的阿奇波爾多。
「這件事跟我有關係嗎?」
利恩問得奇怪,但阿奇波爾多答得不假思索,像是說出那個名字後就準備好答案一樣。
「這件事跟你無關。」
「你拿我跟拉姆做交易嗎?為了——」利恩想起傑多就在旁邊,說到一半戛然而止。
「……之後我會好好跟你說明,現在不是時候。」
「什麼時候才是時候?」利恩轉過身,拉開副駕前的置物箱,拿出那包未拆封的菸,「把你的祕密帶進墳墓裡吧。」他拔掉車鑰匙,開門下車。
14 街道旁
利恩想阿奇波爾多迴避問題也等於回答了問題,他願意開口的時候通常都是實話,他不否認,那就是他做的。
利恩向前走,只是想遠離他的車跟車上的人,他聽見車門砰的被關上,誰的腳步跟上來,停在他身側。是阿貝爾,當然是阿貝爾。
利恩手裡的菸盒被壓扁了,他指甲短,拆不開封膜,他掏出車鑰匙暴力破壞菸盒,終於順利取出一隻菸,他咬著那隻菸,將鑰匙放回口袋,拿出進餐廳前一起帶下車的打火機,他的手微微顫抖,但是菸點著了,他將打火機收回口袋。
煙從嘴巴吐出,也從鼻子噴出,煙往上飄,淚水則往下掉,他的手指夾著菸,用手背去抹眼角,臉是溼的,怎麼也抹不完。諮商師說過放聲大哭也是一種抒發情緒的方式,但他只是蹲下,雙臂環抱自己,額頭抵住手臂。阿貝爾也蹲下了,手按在他的背上,那隻手很溫暖,即使在情緒潰堤的情況下他也很感激。
菸在指間燃燒,手指被菸頭燙到,利恩抬起頭,菸變短了,仍飄著白煙,他將菸蒂按在自己的手背按熄,像在醫院時做過的一樣,像還沒戒菸時做過的一樣,像感覺痛苦時做過的一樣,他沒有發出聲音。
利恩將菸扔在地上,站起來,又點了一根菸。他的手不再顫抖,也不流眼淚了,他安靜地吞雲吐霧,覺得自己糟透了的同時又感覺好多了,戒菸又一次失敗,還有輕度自傷行為,但他感覺好多了,諮商師可能會說他,但他說不定不會回去見她了,所以又有什麼關係。
菸再次變短的時候阿貝爾開口了,他可以直接動手,但是他用說的:「你不是怕痛嗎?」
「不要現在阻止我。」他將壓扁的菸盒收進口袋,將菸燙在掌心上。他感覺自己不能再更好了。
利恩從口袋中拿出鑰匙交給阿貝爾:「換你開車。」阿貝爾接過鑰匙,問:「要讓他離開嗎?」利恩的眼眶仍是紅的,搖搖頭。
他們走回車前,阿貝爾進了駕駛座,讓傑多坐到後座,接著又讓副駕駛座後的阿奇波爾多坐到自己後面。利恩坐進副駕駛座,調整座椅,繫上安全帶。
車子再次發動,阿貝爾看了一眼手機導航,車子穩定地行駛在路上。利恩側著頭看向窗外,沒說話。開了一段路,阿貝爾瞥了一眼後照鏡,問傑多有什麼打算。
「我需要幫助。」傑多下定決心似地的說道:「但是我也不想連累你們,我可以下車。」
「那可不行,我不放心讓你跟他走。」阿貝爾直言說道:「說好要一起旅行,沒有中途下車的理由吧。」
「……謝謝。」
「我們開誠布公吧,教官。」阿貝爾說道:「我希望你能說出你知道的事,不要有任何隱瞞,這一點有共識,我們再往下談。」
「可以,我同意。」阿奇波爾多看向副駕駛座的利恩。
「我們現在要去哪裡?」傑多問道。
「加油站。」阿貝爾道。
車子開向郊外的加油站。
15 加油站
車子加了油,停在旁邊。幾個人找了商店旁的位置坐下,利恩說他要去洗手間,讓他們先談,不用等他。
「從結論說起,拉姆的人在追蹤我,我讓他們以為我還在尹貝羅達,但他們很快就會追上來,最多一天的時間。我們要在邊境被封鎖之前離開米利加迪亞。」阿奇波爾多說道。
「為什麼拉姆知道要找你?」阿貝爾提問。
「他幫我跟傑多的父親牽線,因此他認為我知道傑多的行蹤。」
「為什麼你會需要別人牽線才能聯絡傑多的父親?」阿貝爾追問道:「你們不是朋友嗎?」
阿奇波爾多轉頭看向傑多:「你介意我跟他說嗎?」
「阿貝爾的話沒關係。」
「傑多的父親是帕蘭達因,這樣子你應該明白吧?」
「軍人出身的政治領袖,尹貝羅達下一任領導人的熱門人選。」阿貝爾說道:「連隊裡有傳聞你們是同梯,看樣子傳聞屬實啊。」
「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」阿奇波爾多說道:「還有其他問題嗎?」
「有,但是現在不是時候。」阿貝爾一本正經地說著,但連傑多都聽出他的諷刺。
「離開米利加迪亞不難,但離開之後要去哪裡?」阿貝爾問道。
「只要離開就可以了,我有辦法讓他們找不到我。」傑多開口:「我來這裡的這段期間,也沒有人發現我。」
「那就繼續跟我們一起旅行,反正阿貝爾要去的也是不存在的地方。」利恩在空椅子上坐下,於是桌子的四面都坐上了人。他的左右分別是傑多跟阿貝爾,對面是阿奇波爾多,不這樣的話他就得坐阿奇波爾多旁邊,他沒什麼好抱怨的。
「不存在的地方是哪裡?」阿奇波爾多問道。
「愈少人知道愈好。」阿貝爾回答。
阿奇波爾多想了想,點點頭,接著說道:「潘德莫尼跟米利加迪亞合作密切,如果他們向米利加迪亞調出入境的資料,立刻就會知道我們的行蹤,傑多的護照一交出去就有可能被偵測到。」
「拉姆或許神通廣大可以干涉兩國之間的外交關係,但是他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?」阿貝爾感到不解:「他為什麼要找傑多?」
「想找我的不是拉姆。」傑多說道:「你們知道瑪格莉特嗎?」
16 四方桌旁
「你是說那個科學家嗎?」利恩說道:「什麼『曙光時代十大最偉大的科學家』嘛。」
阿貝爾有些詫異的笑了:「你居然知道。」
「不是第一名卻上了雜誌封面,很難不去注意。」利恩看向傑多:「你說那位瑪格莉特想找你?」
「好像是她的兒子有生奇怪的病,治不好的那種,網路上找不太到資料。」傑多說:「我爸說,我的基因好像對治療那種疾病有幫助,她可能想研究。」
「……威爾、你的父親曾經去潘德莫尼接受治療,你的母親說他們擔心疾病可能會遺傳給你,所以也帶你去做檢查。」阿奇波爾多似乎陷入自己的沉思:「……難怪,那個時候他們分開了,他想保護你們的安全。」
「所以瑪格莉特透過拉姆尋找傑多,為了治療她自己的兒子,整個導都沒有人打算阻止她。」阿貝爾說道。
「導都人都是一群腦袋不正常的傢伙。」利恩來回摸著自己手上的菸疤,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轉頭:「阿貝爾,你的那個導都科技應該不會有定位功能吧?」
「不確定,可能有。」
「所以我就說你為什麼要帶槍出門啊!」
「真的嗎?利恩?我們要現在再討論一次這件事?」
「能手動關掉嗎?」
「我覺得沒辦法關閉單一功能。」阿貝爾道:「只能等出境之後再處理了。」
「關於出境的事情--」傑多舉起手:「檢查的地方還是純自動化的嗎?沒有人工檢查?」
「我入境的時候是。」阿奇波爾多答道。
「如果是這樣的話,我有辦法不被發現。」傑多說:「我可以拿我的筆電嗎?」
阿貝爾跟傑多一起去拿車上的筆電,利恩跟阿奇波爾多面面相覷。
「我匯給你的錢有收到嗎?」阿奇波爾多問道。
「我拿來買車了,也在郊區租了房子--你給的錢還不夠在尹貝羅達市中心租房。」利恩說。
「有派上用場就好。」阿奇波爾多說:「我很擔心你不願意花我給你的錢。」
「為什麼不願意?這是你唯一能給的東西。」利恩說:「道歉太廉價了,我不需要。」
「車子很漂亮,是深海的顏色。」阿奇波爾多說:「你看過海了嗎?」
「沒有。我假日會去靠近邊境的地方,什麼都沒有,但是看得到地平線。」利恩說:「太陽會落在地平線,早上又從地平線升起,很壯觀。我覺得可以死在那裡。」
「不要說這種話,利恩。」
「錯了,我的諮商師會說,你為什麼有這種想法。」
阿貝爾跟傑多回來了。
傑多打開筆電,口頭上徵求了三人的同意後開始操作。
先是阿貝爾的手機響起,來電顯示是利恩的名字跟號碼;接著阿奇波爾多的手機在三人面前傳了一封簡訊給利恩。
「可是我的手機關機了耶,你怎麼做到的?」利恩驚訝地問道。
「那不是問題。」傑多說。
三人於是對傑多的能力更信服了一些。
「……所以只要駭入系統裡,就能讓攝影機無法辨識,探測儀也掃不到東西對吧?」利恩問道。
「是這樣沒錯,只要動作夠快就沒問題。」傑多自信地說道。
「電量跟網路都沒問題嗎?」阿貝爾問道。
「我靠這個吃飯的,沒問題。」
「所以之前說的危險又不合法的工作--算了,當我沒問。」利恩止住自己的好奇。
「閒聊的話題之後再說吧。」阿奇波爾多看著傑多:「希望你不要嫌煩,我只問這最後一次,你確定一切沒問題?」
「我保證沒問題。」傑多說:「我才是最不想被抓到的人,我不會拿這個開玩笑。」
「這樣子的話,阿奇的臉也一起處理吧。」利恩說:「畢竟拉姆的人追的是他,被拍到他跟我們一起出境不就暴露了嗎?」
「可是我們已經一起行動好一會了耶。」阿貝爾道。
「米利加迪亞的監視器普及率沒那麼高,而且我有盡量避開。」阿奇波爾多說道。
「那些紀錄也可以消除,但消除太多可能反而會被發現。」傑多說。
「那就先不管了,我們出發吧。」阿貝爾道。
17 在車上
「我們還要入境魯比歐那嗎?」利恩說。
「原本是那樣打算的。」阿貝爾說。
「所以古朗德利尼亞也不去了?」
「不去了。」
「你們原本就打算去『水晶領』吧?所以才會說那是不存在的地方。」阿奇波爾多說道。
「後悔上車了嗎?」阿貝爾問道。
「我很慶幸能上車。」
「要合作的話,不聊聊你跟傑多的關係嗎?」阿貝爾挑釁地說道。
「……」
「他算是我的教父。」傑多說。
「算是?」阿貝爾問道。
「我媽是這麼說的。」
「我和傑多的父母是認識多年的朋友,我跟傑多的母親交往過。」阿奇波爾多說道:「還有其他想問的嗎?」
「合作結束之後,你有什麼打算?」阿貝爾問道。
「那要看你怎麼定義結束,我希望能確保傑多的安全。你們考慮過之後的事嗎?」
「我請了一個很長的假,足夠應付了。」
「利恩呢?」阿奇波爾多看向駕駛座。
「我會跟諮商師約視訊看診,在足夠隱密的地方。」
「這樣很好。」阿奇波爾多說:「拉姆的事……」
「不用解釋了,我不是你的第一優先,僅此而已。」利恩說:「我們不聊這個了吧?再五分鐘左右,傑多準備好了嗎?」
「好了。」
「那就上了。」
車子駛向檢查哨。
Fin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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